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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奏鳴曲
有時我站在那里 看著我的妻子
而她卻不知道我在場
她第一次進這個房間時說
"哦 真不錯 感覺像到了家一樣"
當時我們相識還不久
我們是在特隆海姆的一次主教會議上相遇的
她當時是作為記者到場
我和她提及那里的牧師住宅區
我大膽地提議 會議結束后同去
途中我向她求婚
她未置可否
但是 我們走進房間時 她說
"哦 真不錯 感覺像到了家一樣"
從此我們在牧師住宅區里 過著寧靜快樂的生活
伊娃當然也告訴過我她以前的事
中學畢業后 她上了大學
與一位醫生訂了婚 和他一起生活了幾年
寫了兩本小著作
患上了結核病
解除了婚約
從奧斯陸搬到了挪威南部的一個小鎮
她在那里當記者
我非常喜歡
她寫的這些話
"一個人必須學會生活"
"我每天練習"
"我最大的障礙就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在黑暗中摸索"
"如果有人愛上現在的我"
"我也許才敢終于正視自己"
"對于我 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只想告訴她一次
她被全心全意地愛著
但我卻無法找到恰當的方式來表達
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讓她可以相信我
我給媽媽寫了信 打擾你了嗎
沒有 進來吧
-我把收音機關上 -我可以等會兒再來
不 請念信吧
"親愛的媽媽"
"昨天我在城里 遇見了艾妮絲"
"她正要去看望她父母"
"她告訴我萊昂納多已經去世了"
"我知道這對你是個多么可怕的打擊"
"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來看看我們"
"住上幾天或是幾星期"
"別馬上回絕"
"牧師住宅非常寬敞"
"你可以有自己的房間 一應俱全"
"我們有架鋼琴 可以隨你練習"
"這和旅館完全不同"
"親愛的媽媽 你可一定要來"
"我們會把你敬為上賓"
"已經很多年沒見面了"
"到今年十月就有七年了"
"愛你的維克多和伊娃"
-很好 -你肯定嗎
-親愛的媽媽 -伊娃 好了 我來了
-我真高興你來了 -是啊 做夢一樣
-真是長途跋涉 -是 我知道
這里真漂亮
-你可要多待些時候 -我確實會
-我真不敢相信你來了 -我們可以去好好散散步
好重的包 你把你所有的音樂都帶來了嗎
-是的 我打算長住了 -那太好了
-你會教教我的 是嗎 -是的
-維克多在哪里 -他現在不在家
我們沒想到你這么早就來了
-這是你的房間 -哦 真不錯
-風景好漂亮 -衛生間在這里
-真不錯 挺先進 -謝謝
-我希望一個衣櫥夠用了 -一切都很好
我真是太累了
后背有點疼
最后的一整天 我守在萊昂納多身邊
他很痛苦 每兩個小時要打一次針
他時常哭 因為疼
他不怕死
醫院外頭 有人在打鉆敲錘
太陽直射進來 沒有遮陽篷
我們想另找個房間 但許多病房因為修繕關閉了
到了傍晚吵鬧聲停了 我才能夠開窗
外面的熱浪幾乎撲面而來 不是一絲絲的
傍晚大夫來了
他是位老朋友
他說時間不會太久了
萊昂納多每半個小時會打一次針
這樣他可以沒有痛苦地死去
然后大夫走了 病房護士進來
她說我該吃飯了 但我不餓
那氣味讓我惡心
萊昂納多打了個盹
然后他醒來 叫我到房間外面去
他叫了夜班護士 她帶著針筒進去
一兩分鐘后 她出來說
萊昂納多死了
我守了他一夜
從他成為我朋友已經十八年了
我們一起生活了十三年 從沒拌過嘴
兩年前他就知道自己得了病 沒救了
我盡可能多地去他在那不勒斯旁的別墅看他
他很和藹體貼 他為我的成功高興
我們談天 說笑話 演奏室內樂
他很少提及他的病情 他也不想我問
有一天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著說
"明年的這個時候 我就走了"
"但我會永遠陪著你"
"我會永遠想你"
他這么說非常甜蜜 不過變得有些像演戲
我不能說我終日郁郁寡歡
當然他留下了空缺 但憂郁沒有什么好處
你認為我變了很多嗎
你還是老樣子
當然 我染頭發了
萊昂納多不喜歡灰色的頭發
其他方面我還是老樣子 是嗎
我在蘇黎世買的這件衣服
我想要舒適的適合旅行的東西
在櫥窗里看見的
進去試穿了一下 結果非常適合我
它是那么便宜
-你不覺得它不錯嗎 -不錯 非常不錯
幫我拿一下這個箱子 好嗎
我的背讓我吃盡了苦頭
你有沒有木板可以放在床墊下面的
我需要一塊硬的
我們昨天放了一塊了
伊娃 怎么了
我說錯什么了嗎
我只是見到你太高興了
緊緊的抱著我 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我什么也沒做 只顧一個勁嘮叨自己的事了
說說你吧
-情況怎么樣 -哦 挺好
你們是不是與世隔絕
不 我們有教區的工作
對 當然
我常彈管風琴
上個月我有個音樂晚會
我演奏并講解了每一首曲子
-我希望你能為我演奏 -我很樂意
我在洛杉磯舉行了五場校園音樂會
每次有3000個孩子
我演奏并與他們談話
非常成功
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
海蓮娜在這里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要是說了 你就不會來了
我肯定會來
我肯定你不會
難道萊昂納多的死還不夠嗎
為什么把可憐的海蓮娜也拖到這里來
她已經來這里兩年了
維克多和我問她是否想和我們同住
-我給你寫過信 -我從沒收到過
或者你從來沒想去看過
-你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是 對不起
我還不能見她 今天無論如何不行
海蓮娜是個很優秀的人
她很想見到你
她在那個家不是挺好嗎
我想她和我在一起
你肯定她在這里會過得更好嗎
是的 這樣我就能照顧她
她
我是說她
她的病情有沒有惡化
是的 她的病情惡化了 那種病就是這樣
那就走吧 我們去看她
-你肯定嗎 -我沒的選擇
有些人很天真
-你指我 -如果沒說錯的話
那就去吧
親愛的海蓮娜
我經常想起你 天天想
海蓮娜擔心把感冒傳染給你
我已經二十年沒得感冒了
你的房間真不錯
我的房間也有同樣的風景
海蓮娜希望你能用手捧著她的頭
這樣嗎
我很高興有伊娃照顧你
我以為你還在那個家里
我差點去看你
不過這樣要好得多 不是嗎
現在我們天天可以在一起
你疼嗎
不
你的發型真美
托你的福
要不要我復述給你聽 你喜歡這里嗎
我們可以開車去兜風 我以前從沒來過這里
什么
海蓮娜說你一定很累了
今天不用麻煩了
干得好 媽媽
-海蓮娜沒有手表嗎 -當然有 在床頭柜上
我把我的給你
這是一個樂迷送的禮物 說我總是遲到
-海蓮娜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不 她在節食
她在醫院里吃得太多了
為什么我覺得我好像發燒了
我為什么想哭
我感到羞恥 就是這樣
然后是負罪感 總是有負罪感
我急匆匆趕到這里來 為了什么
我想要什么
這個奇怪的母親
你真該看看 我告訴她海蓮娜在這里時 她的樣子
盡管她很驚慌
但她實際上
還能面帶微笑
我們站在海蓮娜的門外時
就像要上場的演員
心里害怕 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
表演非常出色
她究竟為什么來這里
七年后再見面 她想要什么呢
-她有什么期望呢 -我不知道
我想要什么呢
一個人是不是永遠不能停止希望
我不這么認為
總歸是母女
哭也沒用
媽的
她坐在那里 用她的大眼睛盯著我
我捧著她的臉 感覺到病痛使她的喉部肌肉抽搐著
媽的
以為我不會把她抱到我床上
安慰她 她三歲時 我就這么做了
那軟弱憔悴的身體
那是我的海蓮娜
不要哭了 看在上帝份上
有個我忘記了名字的作家說過
"當你打開兒童房的門"
"在你早已忘了那是間兒童房的時候"
"那感覺就像是鬼魂上了身"
你認為我長大了嗎
我猜想長大就意味著可以把握你自己的夢想和希望
而不再是白日做夢
你這么認為嗎
也許你不再會大驚小怪了
你看上去真理智 叼著個煙斗
你很成熟
我不知道 我天天都會驚訝
-驚訝于什么 -你
我還有著最不切實際的夢想和希望
說到這兒 我還有渴望
-渴望 -是 我渴望你
說的真好聽
但沒有任何真實的意義
我是聽好話長大的
媽媽從不發火 也不會失望或是不開心
她"痛苦"著
你也有很多這樣的話
那是種職業病
如果我在身邊 你還對我有渴望 我倒要起疑心了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
我要是知道 你就不會這么說了
我得去看一下烤牛肉了
媽媽認為我的廚藝無藥可救
-媽媽認為你是個 -出色的廚師
謝謝你
她要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我要縮短我的行程
我能應付四天
然后我會去非洲 這是我預先計劃好的
好痛啊 夏洛特
痛 痛 痛
維克多 我常奇怪她為什么睡眠不好
現在我明白了
如果那個女人睡眠正常 她的活力就足以摧毀任何人
她的失眠是大自然消耗她的剩余能量的方法
我要穿那件紅衣服 氣氣伊娃
我肯定她認為 我該穿喪服
瞧她多注意她用餐時的穿著
她的衣服會小心地提醒你 她是個孤單的寡婦
我老是氣沖沖的
維克多和伊娃對我挺好
維克多是個好人
伊娃這個愛哭的孩子真幸運
我想淋浴壞了
哦 沒壞
-多漂亮的衣服啊 -我穿合適嗎
有一天我遇見個朋友說
"我剛看了場時裝秀"
"有一件非常好的紅衣服 絕對可以說是為你度身定做的"
為了你的健康 夏洛特
我們很高興有你來到我們身邊
喂 是杜波嗎 喂
對 不 沒關系 我們剛吃完飯
對 就是這樣 在這個國家四點鐘就吃晚飯了
什么 又有一場音樂會 等一等
你大聲一點 我聽不見 線路很吵
等一等 我要拿一下我的本子和我的眼鏡
伊娃 去看看我是不是把眼鏡忘在桌子上了
謝謝你 親愛的
現在我這個老大姐已經戴上眼睛嘍
哦 我看看
哦不 那不可能
那是我休息的日子 你很清楚
哦 那不行 我想也不會想的
我在這里寫著放假 放假 放假
你說他們出多少錢 好家伙
好吧 如果他們可以把演出安排在
十五號星期三 就沒問題
幫我通知他們 在后臺準備個像樣的廁所 對
這樣我就不用把尿撒在花瓶里了
我才不管那城堡什么樣子
九十多歲了
當心點你自己 別太累著了
記著我們不再年輕了
我愛你 你知道的
那是我的經紀人 他很不錯
我僅剩的朋友
你記得他 伊娃 老保羅
我們已經合作了三十年了
多精致的古老樂器啊
音色真美 音很準
現在我真是高興
-我用不著擔心 -你什么意思 媽媽
這么多年再見你 我很緊張
我差點沒來
不加糖 謝謝
這古怪的咖啡真糟糕 可睡不著覺有什么辦法
我看見你在練蕭邦的序曲
-彈點什么 -現在不要吧
別耍孩子脾氣了
你會讓我很開心的
但你本想讓你母親聽的
太丟臉了 我沒什么技巧
我連指法都沒好好學過
親愛的 別找借口了 來吧 彈一首
伊娃 我最親愛的
-就這些嗎 -我只是太感動了
-你喜歡嗎 -我喜歡你
-我不懂 -彈點別的
-怎么了 -沒什么
你不喜歡我的演繹
-我們都有自己的演繹 -確實如此
我想知道你的
-你生氣了 -不 我只是心煩意亂
你不會告訴我 你對這支序曲的想法
好吧 如果你非聽不可的話
你的技巧不算太糟糕
盡管你可能對科爾托的指法更感興趣
不過我們還是只談概念吧
蕭邦感情豐富 但并非多愁善感
情緒絕對不應該是傷感的
這首序曲講的是痛苦 而不是妄想
你必須靜下心來 清晰 嚴肅
現在彈開頭幾個小節
很痛苦 但他卻不露聲色
然后是短暫的解脫
但它隨即消失 痛苦依然
一直是完全的克制
蕭邦很驕傲 熱情 忍受著痛苦 很有男子氣概
他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老女人
這首序曲一定要彈得聽上去有點可怕
它從不迷人 聽上去應該像是錯了的
你必須排除萬難 以勝者出現
像這樣
我明白了
別對我生氣
我為什么要生氣呢 恰恰相反
這些序曲我已經研究了四十五年了
它們仍然包含著許多的奧秘
我小的時候 非常崇拜你
然后我變得很厭倦你和你的鋼琴
現在我又開始崇拜你了 不過是另一種方式
-那就有希望了 -是的 我猜是這樣
-伊娃 你在哪里 -我在上面 媽媽
我換好衣服了 要是你愿意 我們可以去散散步
-這是兒童房嗎 -對 這是埃里克的房間
想不到還保持著老樣子
我們常說要改掉它
有時我來這里坐坐 任思緒飛揚
-我們走吧 -等等 媽媽
感覺一下這里的美好氣氛
埃里克是四歲生日前一天淹死的
不過你知道這個
對維克多來說太沉重了
表面上我傷心了好一陣
心底里 我覺得他還活著
我們相互住得很近
我只要集中精神 他就會出現
有時 當我入睡的時候
我能感覺到他在我臉上的呼吸
用他的手撫摸著我
他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但我們可以相互溝通
沒有分界線 沒有不可逾越的墻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所處的現實是怎樣的
我知道它無法用言語描述
那是解放了的心靈的世界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對于我 人是個巨大的創造物 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人身上有一切 從高貴到低賤
人是上帝的寫照 上帝身上也有一切
所以上帝創造了人類
但他也創造了魔鬼
圣人 先知 藝術家和叛逆傳統者
所有東西并存
就像隨時變化的巨型圖案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同樣也會有無數的真實
不僅是我們可以笨拙地感知的真實
而是各種真實相互交織混雜在一起
出于恐懼和自負 才會相信有極限
不存在極限
對思想 對感情來說 都是一樣
是憂慮設定了極限
當你演奏錘擊鋼琴奏鳴曲的舒緩樂章的時候
你必須感覺你生活在一個沒有極限的世界里
它的運動你無法看穿或探測
我們去散步吧 趁天還不太黑
好的
我想我聽見海蓮娜在叫
對不起
維克多 我認為伊娃很不開心
我聽見她滔滔不絕的時候很驚訝 很神經質的
稍等 夏洛特
我想解釋一下我對我妻子的看法
當我向伊娃求婚時 她說她不愛我
-你什么意思 -我問她是否愛著別人
她說她從沒愛過任何人
她不會愛
伊娃和我在這里生活了幾年
然后埃里克出世了
我們本已放棄了自己生一個孩子的希望
商量著要領養一個
伊娃懷孕后 徹底地變了
她變得愉快 溫柔 外向
她變得懶散
不再操心她的教區工作 也不再彈鋼琴
她會坐在窗邊
盯著光影的變化
我們突然變得很快樂
我比伊娃老很多
我感覺仿佛一層灰色的薄膜籠罩在生活上
我覺得我似乎可以回首往事 說
"好啊 這就是我的一生 就是這個樣子了"
但突然情況變了
請原諒我 但是 很難去
是的 我們有幾年很充實
埃里克
你真該見見埃里克出生時
伊娃的樣子
我當時正在錄制莫扎特所有的奏鳴曲
-我沒有一天的空閑 -不
我們一次次地邀請你
埃里克淹死后 那層灰色的薄膜變得更加灰暗
對伊娃卻不同
-不同 -她的感覺變得活躍 并沒受傷害
或者至少看上去是這樣
如果她覺得她兒子還活在她身邊
也許情形會是如此
她很少提起
我猜她害伯會讓你煩心 事實上也是如此
但她說的聽上去很真實
我相信她
是的 你是位牧師
我的信仰以她為左右
很抱歉 如果我傷害了你
沒關系
不像你和伊娃 我心思渙散 喜怒無常
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想今晚我得多吃些安眠藥
這兒真安靜 只有細雨打在屋頂的聲音
-你還缺什么嗎 -再全不過了
餅干 礦泉水 錄音機
兩本偵探小說
我的眼罩和耳塞 舒適的枕頭和旅行毯
想嘗嘗我最愛吃的瑞士巧克力嗎
請自便 你可以吃兩塊
我不喜歡巧克力
我好像記得你小時候很愛吃糖
海蓮娜喜歡吃 我不喜歡
好 那全都是我的了
-晚安 媽媽 -晚安 我的寶貝
維克多很討人喜歡
-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我有這么做
你們在一起幸福嗎
相處得好嗎
維克多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難以想象生活中沒有了他
他說你不愛他
-他這么說嗎 -是的
-為什么 -哦 只是很驚訝
是秘密嗎
-但他不應該這么說嗎 -他不是個愛說心里話的人
我們在談你
如果你想了解什么 問我好了 我會如實回答
現在不要不開心
母親通常擔心她的女兒
我們是帶著最深的愛意談論你的
你只要不去理別人就好了
我已經太久沒理你們了
-對 -給我一個擁抱
-答應我你不生媽媽的氣 -我不生氣
-我愛你 知道嗎 -我也愛你
老是一個人 沒什么意思
我很羨慕你和維克多
現在萊昂納多去世了 我十分孤獨
-你明白嗎 -我明白
不 我又要談論自己的不幸了
這本偵探小說還不錯
亞當?克萊琴斯基寫的 你聽說過他嗎
我在馬德里見過他 他簡直是個瘋子
我簡直難以自衛了 實際上 我根本沒自衛
-要我關掉這盞燈嗎 -好的
-我會給你端早餐來 -別麻煩了
-不過我想寵寵你 -很好 如果你堅持的話
濃咖啡 熱牛奶 兩片德國面包夾奶酪
一小片烤面包加蜂蜜
-還有橙汁 -我差點忘了
-我可以 -橙汁沒問題
-晚安 親愛的 -晚安 媽媽
我想我要看一下我的帳本
我要讓布萊默把萊昂納多的錢拿去投資
那個房子也很值錢
萊昂納多 你從不關心錢
你凌駕于世俗的煩惱之上
把所有的問題都留給了你的夏洛特
三百七十三萬五千八百六十六法郎
你有這么多錢 萊昂納多 誰會想得到
你要把它都留給你的夏洛特
我也有一點積蓄
加在一起超過五百萬
這么多錢 我派什么用場好呢
我要給維克多和伊娃買輛好車
他們不能開著那輛老爺車四處走
星期一我們就去城里找輛新車
他們會高興的 我也會
"她把貞潔的紅花獻給了他"
"他毫無熱情地收下了它"
真是垃圾
亞當真是個白癡
盡管他差點為我自殺
假如我給自己買輛新車 把那輛奔馳給他們呢
那樣我就可以飛去巴黎
在那里買輛車
用不著一路開車過去
明天 我必須靜下心來練練拉威爾
最近真是懶得不成樣子了
媽媽 出什么事了
我聽見你喊 你又不在你房間
對不起 把你吵醒了 我做了個很可怕的夢
我不記得了
-要我陪你嗎 -不 謝謝你 親愛的
-你回去睡覺吧 -很好
-伊娃 -媽媽
-你真的喜歡我 是嗎 -你是我母親
那是一種回答方式
-你喜歡我嗎 -我愛你
真的
我為了留在家里陪你和爸爸 中斷了自己的事業
你的背痛讓你無法每天練習六小時
你的演奏變差了 對你的評論也是
-你忘了嗎 -不 但是伊娃
我不知道我更恨哪一種
你在家或是你去巡回演出
我現在明白是你讓爸爸和我的生活變得痛苦
伊娃 寶貝 那不是真的 你父親和我很幸福
約瑟夫愛我 我為他做了一切
是的 當然
-你對他不忠 -我沒有
我對約瑟夫很誠實
我愛上了馬丁 和他同居了八個月
并不幸福
是我不得不在晚上陪著爸爸
是我不得不安慰他
一遍遍地重復說你確實還是愛他的
你一定會回來
我念你的信
你那冗長的 充滿愛的 有趣的信
信里你告訴我們你旅行中的種種樂趣
我們像兩個白癡一樣坐在那里念你的信
一遍又一遍 我們認為世上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伊娃 你恨我
我不知道
我非常盼望你來
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也許我以為你孤獨傷心
我很困惑
我以為我長大了
可以清楚地看待你和我
海蓮娜的病 還有我們的童年
現在都成了一團亂麻
海蓮娜
沒事了
醒醒
醒醒 醒醒
我會坐在這里陪你 直到你入睡
對于你 我是個玩偶 你有時間就和我玩
如果我病了或是淘氣 你就把我交給女傭
你把自己關起來工作
不許別人打擾你
我過去常站在外面 聽著
當你停下來喝咖啡的時候
我就進去看你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總是和顏悅色 可是心不在焉
如果我問你什么 你很少回答
謝謝你
媽媽現在想一個人呆著
去跑跑 到外面玩玩 天氣多好啊
你總是看上去這么漂亮 所以我也想變得漂亮
我總是擔心你不會喜歡我的外貌
我這么丑
瘦骨嶙峋的 長著一雙大牛眼
大嘴巴 沒有眉毛
我的手臂太瘦 我的腳太大
不 我認為我的長相惹人討厭
你曾經說過"你該是個男孩"
然后你笑了 想用笑來讓我不難過
我當然難過
然后有一天你的箱子會在樓下
你會在電話里講外語
我曾祈禱 希望有什么事來阻止你走
但你總是走了
你會抱著我 親我
你會繼續抱著我 繼續親著
然后看著我 微笑
你身上有一股香味 可那味道讓人感到生疏
你也像個陌生人 已經登上了旅程
你看不見我
然后你就走了
我那時想"現在我要死了"
"好痛苦"
"我再也不會開心了"
"這樣的痛苦我怎么能承受兩個月"
我會趴在爸爸的膝蓋上哭
他靜靜地坐著 把他柔軟的手放在我頭上
他會一直坐在那里抽他的煙斗
有時他會說"我們今晚去看電影"
或者"今天晚餐來點冰淇淋怎么樣"
但我只想死去
所以日子就一天天 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
我們很好地分享著孤寂
我們沒有太多話講 但我從不打擾他
有時他看上去悶悶不樂 那時我不知道
他總是缺錢花
但每當我蹬蹬蹬跑到他身邊時 他的臉就變得愉快
他會用他蒼白的手拍拍我
要么就是奧托叔叔坐在沙發上 喝著白蘭地
他們倆嘟嘟囔囔地說著話
我懷疑他們能否聽到對方的話
要么哈利叔叔來 他們下棋
那時就變得格外安靜
我能聽見三只鐘的滴答聲
你回家前的幾天
我會因為激動而發燒
我會擔心我也許真的病了
因為你害怕生病的人
你真的回來的時候 我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你就不耐煩地說
"伊娃好像不太高興她母親又回家來了"
我就臉漲得通紅 急出一身汗
我說不出話
我無話可說
你掌管著家里所有的話語
-伊娃 你夸張了 -我必須說完
我知道我喝醉了 否則我也不會說出這些話
當我因為難為情而不敢再說什么的時候 你可以解釋
我會聽 會理解 就和我一直以來一樣
我愛過你 媽媽
這是生死攸關的事 但我不相信你的話
你的話和你的眼神不一致
你的聲音很美
我小的時候 我全身都能感覺得到
但我本能地知道 你是口是心非
我不能理解你的話
最可怕的事情是 你生氣的時候你會微笑
你恨爸爸的時候 會叫他"我最親愛的"'
你厭煩我的時候 你會說"親愛的小女孩"
真安靜
我該說什么
為自己辯護
值得嗎
我怎么知道
你怪我離開 又怪我留在家里
那些年我的生活糟透了
我的背痛 我沒法練習
重要的演出都取消了
我的生命變得毫無意義
我為一直不在你和爸爸身邊而內疚
你在諷刺地笑
我在說真心話
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感覺
我們可以一次都發泄出來 然后就不會再提起
繼續說
我在漢堡 演奏貝多芬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不太難 一切都很順利
音樂會后 我和指揮史密斯
你知道這個人的 現在已經過世了
我們一起去吃晚餐 我們常常這樣
我們吃了一會兒
我也滿意 情緒放松 我的背也不疼了
史密斯說
"你為什么不呆在家里 陪著你丈夫和孩子"
"過過體面日子"
"而不是忍受不停的貶損"
我盯著他 笑著說"我彈得這么糟糕嗎"
"不"他說
"但我忍不住想到1934年8月18日"
"我們在林茲一起演奏貝多芬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你那時二十歲 音樂廳里坐滿了人"
"我們演奏得出神入化 樂隊也情緒高昂"
"演奏完畢 觀眾起立歡呼"
"樂隊吹起了喇叭"
然后他說"你穿了一件全紅的夏裝"
"長發垂到腰際"
"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我問
"我在樂譜上寫下來了"他說
"我記錄我所有的偉大經歷"
我回到酒店后 無法入睡
凌晨三點 我打電話給約瑟夫
告訴他我將停止巡回演出
在家陪著他和你
真正像一家人
約瑟夫非常高興
我們倆都動情地哭了
談了兩個小時
就這樣
那個夏天 我們很開心
不
-你不開心 -是的
可你說從沒那么好過
我那么說是為了讓你高興
只不過是假裝的啊
我做錯了什么
我那時十四歲
你把你所有被壓抑的能量 都轉在了我身上
你拼命想彌補 你過去對我的忽視
我想保護自己 可我沒有機會
你說出你的體貼 用關切的語調
沒有一個細節可以逃脫你的愛的能量
我有些駝背 你練習體操
就讓我一起練習
你認為我頭發太長了 你就把它剪短
好難看
然后你又覺得我的牙長歪了 于是我戴了牙套
我看上去像個怪物
你說我不能再穿著長褲走來走去
于是你找人去做裙子 從不問我怎么想
我不敢說不 因為我怕你不開心
你給我帶的書 我看不懂
我讀啊讀 然后我必須和你討論它
你滔滔不絕 而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很害怕你會發現
我很笨
但有件事我是明白的
真實的我絲毫不會被愛或是被接受
你著了迷
而我變得越來越害怕 越來越失去了自我
我說著你想要我說的話 模仿你的手勢
甚至我一個人的時候 我也不敢做回我自己
因為我恨那些屬于我自己的東西
真可怕 媽媽
想起那些年 我仍然會全身發抖
真可怕
我沒有意識到我恨你
因為我堅信我們相互愛著對方
我不能恨你
所以我的恨變成了愚蠢的恐懼
我做惡夢 我咬指甲
我一撮一撮地揪頭發
我想尖叫 但只能發出
憋悶的哼哼聲
當我認為自己瘋了的時候
我更害怕
-然后斯帝凡出現了 -他讓你懷了孕
我十八歲了
斯帝凡是個成年人 我們本來可以應付
不
我們想要那個孩子 但你破壞了一切
那不是真的 我和你爸爸說 我們應該等等看
你沒看出來斯特凡是個白癡
我和斯特凡商量時你在場嗎
你躲在我們床底下了嗎
除了你自己 你可曾
關心過任何其他生命
我沒有強迫你墮胎
我怎么能違抗你
-我很害怕 需要幫助 -我想幫你
我認為墮胎是唯一的方法 我一直這么想
所有這些恨
-你為什么從未說起 -因為你從不聽
你逃避現實
你在情感上是個殘廢
事實是你討厭我和海蓮娜
你的內心是緊閉的 總是從你自己的角度想問題
我愛你
但你認為我很討厭 愚蠢 失敗
你傷害了我一輩子
你也同樣受傷
所有敏感脆弱的東西 你都攻擊
任何有生命力的東西 你都扼殺
你談起我的恨
你的恨并不比我少
我小時候 聽話 可愛
你束縛我 因為你想要我的愛
就像你想要所有其他人的愛一樣
我完全聽你擺布
都是以愛的名義
你老是說你愛我 愛爸爸和海蓮娜
你善于用聲音和手勢表現你的愛
你這樣的人是種危險
你應該被關起來 免得危害世人
母親和女兒
情感 困惑和毀滅組合在一起
是多么可怕
一切都是可能的 一切都有愛和關心做幌子
母親受的傷害要轉嫁給女兒
母親的失敗要由女兒來補償
母親的煩惱就是女兒的煩惱
就像臍帶從沒被剪斷一樣
媽媽 是這樣嗎
女兒的不幸就是母親的勝利嗎
我的悲痛就是你暗地里的快樂嗎
我的背疼了
你介意我躺在地板上嗎
這是唯一管用的方法
我對童年的記憶很少
我不記得我的父母曾經碰過我
不管是愛撫 還是懲罰
我對任何和愛相關的東西都很無知
溫柔 接觸 親昵 溫暖
只有通過音樂 我才得以抒發我的情感
有時候 我半夜醒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
是不是每個人都一樣
還是有些人比別人有著更強的生存能力
還是有些人從沒活過
只是行尸走肉罷了
于是我感到害怕
于是我感到害怕 仿佛看見了自己可怕的形象
我從沒長大過
我的臉和身體已經變老
我得到了記憶和經驗
但是在軀殼內的我 可以說還沒有出生
我不記得任何人的臉
甚至不記得自己的
有時我想回憶母親的臉
但我看不見她
我知道她又高又黑 藍色的眼睛
大大的鼻子 厚厚的嘴唇
但我無法把各個碎片拼在一起
我看不見她
同樣地 我看不見你的臉
也看不見海蓮娜和萊昂納多的臉
我記得生下你和你妹妹
但整個分娩過程 我只知道很疼
那痛呢 是什么樣的
我不記得了
萊昂納多曾說過
他怎么說來著
"對真實的感受 取決于天賦"
"大多人缺乏這樣的天賦"
"也許這樣也好"
-你明白他的意思嗎 -明白
-真奇怪 -奇怪
-我一直怕你 -我不懂
我想我是要你來照顧我
用雙手擁抱著我 安慰我
我是個孩子
-這有關系嗎 -沒有
我看見你愛我
我也想愛你 但是
我害怕你的要求
-我從沒有要求 -我以為你有
我不想做你的母親
我想你知道我和你一樣無助
那是真的嗎
-你在想什么 -萊昂納多和海蓮娜
我不明白
為什么 他們幾乎不認識對方
有一次復活節 我們一起在博恩霍爾姆島
你三天后離開了
我去日內瓦演奏巴托克的第一鋼琴協奏曲
我想和指揮一起過一遍那首協奏曲
所以可能我確實提前離開了
天氣很糟糕
萊昂納多情緒不好 你也一樣
為什么讓我想起這些
我來告訴你
你是星期四到的 那天晚上我們又笑又唱
邊喝酒邊玩一些
我們發現的老游戲
海蓮娜那時病得還不厲害
她整個晚上都很高興
因為她高興 萊昂納多也很高興
他和她聊天 說笑話
她完全墜入了愛河
他們一起坐到很晚
第二天海蓮娜告訴我 他吻了她
晚上我們來了客人
萊昂納多喝醉了 彈了所有巴赫的獨奏組曲
他完全變了一個人
有力又溫柔 仿佛被放大了
他彈得很差 但很美
海蓮娜坐在暮色里 很開心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
你和我去散步 你一路嘮叨
我幾乎沒在聽 我在想著他們兩個
我們回到家時 他們還坐在原地
你去睡覺 我不得不扶萊昂納多上樓
在臥室門外
他停下來 看著我說
"你能想象嗎"
"有一只蝴蝶 在拍打著窗戶"
我回到海蓮娜那里時 她還筆直地坐著
非常放松 安靜
沒有一點生病的跡象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的臉 媽媽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的臉
第二天早上你動身去日內瓦
比原來答應我們的早了四天
你走的時候隨口說
"我已經讓萊昂納多留下來"
"因為我知道這對海蓮娜有好處"
你笑了
萊昂納多突然變得坐立不安 很不開心
復活節那天他在雨里走了很久
他回來的時候 他告訴海蓮娜他要走
他說他們會再見面的
然后他打電話到日內瓦 和你談了一個小時
那天晚上他乘末班機離開了
晚上我被海蓮娜的哭聲驚醒
她說是臀部和右腿疼
她覺得熬不到早上
五點鐘我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所以蓮娜的病是我的責任
是的 我想是的
-你是說她的病 -是的
你不是真的說
海蓮娜一歲的時候 你就拋棄了她
然后你一直拋棄她和我
海蓮娜病情變得嚴重 你就把她送到了一戶人家
-這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
你有證據來反駁嗎
看著我 媽媽
看著海蓮娜
沒有借口
只有一個真理和一個謊言
不可能有原諒
你不能完全怪我
你希望對你能有例外
對生命 你總是要打折扣
但有一天你會知道 那都是你一廂情愿的
你會發現你負著罪 和所有人一樣
什么罪
親愛的伊娃
你不能原諒我所犯下的一切錯誤嗎
我會盡力彌補
你要教我 我們要相互談談
但幫幫我
我不能再這樣了
你的恨這么深
我從未意識到
我一直很自私 幼稚
你不能抱著我嗎
至少碰碰我
幫幫我
媽媽
來啊
幫幫我
媽媽
來啊
保羅
你真好 可以陪我一起來
獨自一人 我受不了
我不知道 我想我受了點小驚嚇
沒想到我的女兒海蓮娜在那里
病情更加糟糕
她為什么不死呢
我這么說是不是太殘酷了
可憐的媽媽 那樣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看上去那么害怕 突然變得那么老 那么疲倦
她的臉上皺紋更多了 鼻子哭得紅紅的
今后我不會再見到她了
保羅 聽著 現在別睡覺
樂評人老是說 我是個慷慨的音樂家
沒有人比我更能把舒曼的協奏曲彈得那么溫暖
還有勃拉姆斯的奏鳴曲
我不是自卑 難道我是嗎
天馬上黑了 天氣會轉冷
我得回家去給維克多和海蓮娜做晚餐了
我現在不會死
我害怕自殺
有一天也許上帝會叫我去
然后他就會把我從牢獄中解救出來
保羅 看見那個小村子了嗎
房子里的燈已經亮了
人們要開始做晚間要做的事
有人在準備晚餐 孩子們在做作業
我覺得像被關在門外一樣 我總是想家
但等我到了家
我發現我期待的又是別的東西
埃里克 你在摸我的臉嗎
你在我耳邊輕聲說話嗎
你現在和我在一起嗎
我們倆永不分離
沒有你 我怎么辦
沒有我 你會怎么樣
你和提琴家合作過
他們老是埋怨
他們練琴時候的噪音多刺耳
海蓮娜房間里有燈亮著
維克多在那里 和她談話
很好 他人真好
他告訴她 媽媽走了
你母親帶來了她的愛
她很擔憂
她還哭過
伊娃去散步了
她非常盼望同媽媽的這次見面
她盼得過了頭
我不忍心告誡她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你說你想
慢慢說
否則我聽不懂
伊娃 快來
有時我站在那里 看著我的妻子
而她卻不知道我在場
她是那么悲傷
自從夏洛特突然走了以后
她就非常不開心
她睡不著覺
她說她把母親趕走了
她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你出去嗎 -就去趟郵局
你能幫我寄封信嗎
當然
-給夏洛特的 -你要想看就看吧
我上去看海蓮娜
"親愛的媽媽 我發現我錯怪了你"
"我對你只有需要 而沒有付出感情"
"我用不再真實的陳年仇恨去折磨你"
"我想請求你的原諒"
我不知道這封信你能否收到
我甚至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它
也許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但我仍然希望我的發現不會白費
世間畢竟還有寬容
我是說 有很多機會可以去相互關心
相互幫助
表達愛意
我再也不會讓你從我的生活中消失
我要堅持
我不會放棄 即使已經太晚
我不認為已經太遲
一定不會太遲